幾天前,一位歸國學人在聽完我的演講後,建議我應該在演講和網站上,多講講自己失敗的故事。今天收到一篇論文的接受信時,整理了先前被其他期刊退稿的歷程。與其說怎麼努力發表在知名期刊的成功故事,難免會有過度美化回憶性偏差;還不如回顧挫敗的歷程更有價值。但必須坦誠說,即使在今天論文被接受時,讀這些退稿信中的每句話,都是相當刺眼痛苦的。我在這些退稿信的註解中,有咒罵、有哀求,這讓我回憶了那每個接到退稿通知的當下,最真實的痛苦與反省。
這篇論文是對網路成癮盛行率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。我們回顧了從「網路成癮」一詞被提出以來,世界各國的盛行率研究:比較了東西方差異、這幾年來有沒有越多、各種量表對盛行率的影響,都做了詳盡的分析。寫完論文後,自我感覺良好的認為這篇分析可能是我做過最重要的盛行率研究,所以投了幾本夢幻期刊被秒退後,才開始仔細評估要投哪幾本期刊。
2020年8月15日 星期六
論文退稿歷程回顧
2020年7月26日 星期日
越講越高的鹿臺—中國史上最高建築物準確度的考證
鹿臺是中國歷史記載最早、最高的建築物。相傳商代的亡國之君紂王不惜重資建造鹿臺;當他大勢已去時,也在鹿臺上自焚結束了自己的王朝與生命。這座具有強烈政治象徵的建築,先被「厚賦稅以實鹿臺之錢」暗指為商朝面子工程的亡國原因;又被周武王「散鹿臺之財,發鉅橋之粟,以振貧弱萌隸」做為德政消費一番。但這座高聳透雲霄的鹿臺到底有多高?多豪華?直到鹿臺焚毀後一千年左右的西漢,才開始有了記載。
越講越高的鹿臺
司馬遷(前145年-前86年)在《史記》記載了紂王自焚的鹿臺,但沒說鹿臺有多高;司馬遷死後10年左右的出生的劉向(前77年-前6年)則記載了「紂為鹿臺,七年而成,其大三里,高千尺」。漢朝的千尺,大約是231公尺;也就是說鹿臺相當於臺北車站前新光三越(244.15公尺)的高度;完勝同個年代埃及最高(146.59公尺)的胡夫金字塔(Pyramid of Khufu)。
過了兩百年後西晉的皇甫謐(215年-282年)則把鹿臺的高度增加了7~8倍,說鹿臺「高千仞」,保守用一尺七仞換算,1617公尺高的鹿臺,比3座臺北101大樓(508公尺)還要高了。無論當年皇甫謐的「高千仞」是誇大還是筆誤,到了北宋官方的《太平寰宇記》,還是乾隆九年《淇縣志》,將近兩千年來都繼續引用了皇甫謐「七年乃成,大三里,高千仞」的說法。反正鹿臺只是暴政負面教材的宣傳,千年來也沒有人懷疑過是不是真的曾經有這座1617公尺高的鹿臺。
2020年6月24日 星期三
畢業五年回顧-博士論文誌謝
2020年6月21日 星期日
2020年4月24日 星期五
應該倒著讀的中國上古史
中學時代讀論語、孟子這些中國文化基本教材時,我一直有個疑問:孔老夫子講到好人好事,總是拿堯、舜、禹當楷模;身為炎黃子孫,怎麼從來沒拿歷史課本記載我們最早的祖先「黃帝」來當做好人好事楷模呢?
原來孔子時代的人們,是不知道有「黃帝」這號人物的!
黃帝最早的記載,是晚孔子幾百年後的戰國時代思想家尸子,假托幾百年前孔子和子貢的問答講出的。
時代越往後,知道的歷史越古早?!
歷史課本記載中國上古的「黃帝—堯—舜—夏—商—周…」,在商朝之前的都只是傳說。更有趣的是這套傳說,還有個「時代越往後,知道的歷史越古早」的奇怪現象。想像你只見過祖父輩的阿公、阿嬤,但沒見過阿公的爸爸也就是曾祖父;你和兄弟姊妹也沒聽過爸媽講過他們的事蹟。但是到了你的孫子卻突然可以把曾祖父、曾祖母怎麼認識、結婚的,他們小學成績如何、做過哪些工作;還有他們各自祖宗八代的兄弟姊妹講得一清二楚,這些祖宗的事蹟你相信嗎?
我們所熟悉的中國上古史,就有「時代越往後,知道的歷史越古早」的奇怪現象:商代知道最古老的人是商朝自己的祖先王亥、成湯;對夏朝、甚至夏朝的亡國之君夏桀沒半點記載。到了周朝,西周初年知道最古早的人是治水的大禹,也有了禹建立的夏朝,這個他們前朝商代沒半點記載的朝代。西周青銅器則沒記載禪讓帝位給大禹的堯、舜。直到東周春秋時期,也就是孔子的年代,諸子百家才開始討論比禹更早的堯、舜。再過幾百年的戰國時代,才有了比堯、舜更早的黃帝、神農。秦代把上古「三皇五帝」的體系建構的更完備,所以有了自稱「皇帝」的秦始皇。到了漢代,則又出現了更古老、開天闢地的盤古。
真實記載周武王滅商的青銅器「利簋」
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
Google搜尋「洗手」預測21國的疫情爆發的速度
在全球疫情中,台灣除了政策超前部署,民眾的健康習慣有比國外好嗎?
國家衛生研究院群體健康科學研究所林煜軒醫師研究團隊,利用Google趨勢的大數據證實:我國的防疫政策確實提升了民眾的健康識能,顯著提升台灣民眾洗手的健康意識;而且台灣民眾重視洗手的程度,是疫情大爆發時領先世界各國,卻不易察覺的保護因子,應該要繼續保持。這份研究發表在頂尖國際期刊《大腦,行為和免疫》(Brain, Behavior, and Immunity, IF=6.170),提出實證依據:除了有正確的防疫政策,民眾繼續保持勤洗手的健康識能,對防疫也是非常重要的。
林煜軒醫師比較全世界21個中國以外的國家,在2月19日疫情快速爆發之前在 Google「洗手」搜尋量增加的天數,與接下來三週該國確診武漢肺炎病例數的時序關連發現:台灣、香港、泰國在「洗手」搜尋量較多,之後確診病例數較少;伊朗、義大利、南韓「洗手」搜尋量較少,之後確診病例數較多。
2020年4月13日 星期一
如何即時、快速的做跨國調查?
我的方式是用Google,但不是像許多學者設計Google問卷,在網路上拜託大家填寫;因為這樣的研究可能要好幾個月才能完成:問卷還要通過倫理委員會審查;如果想做跨國研究,還要把問卷做雙向翻譯、信效度檢驗。特別是想做疫情相關的研究,這種方法可能沒辦法快速、即時的回答我們想要知道的問題。
我的方法也是打開Google,但是用Google趨勢,用全世界Google用戶自動留下的數位足跡,直接展開調查。最近我們用Google搜尋「洗手」預測疫情爆發速度的21國分析比較,就是用這個方式。
我們比較全世界21個中國以外的國家,在2/19日疫情快速爆發之前在 Google「洗手」搜尋量增加的天數,與接下來三週該國確診武漢肺炎病例數的時序關連發現:台灣、香港、泰國在「洗手」搜尋量較多,之後確診病例數較少;伊朗、義大利、南韓「洗手」搜尋量較少,之後確診病例數較多。
2020年3月15日 星期日
憂鬱症是思想上的疾病,還是情緒的疾病? — 兩百年來人們如何看待「憂鬱症」
文:林煜軒(台大醫院精神醫學部主治醫師、台大醫學系助理教授)
藝人一句「憂鬱症都是因為不知足」,喚起台灣社會對憂鬱症的重新認識。
憂鬱症是一種「不知足」這類「理智失常」(intellect disorder)的思想疾病?還是一種情緒的疾病?
對精神健康專業來說,這可能是不用一秒鐘就可以反射性回答的問題。但其實「憂鬱症是一種情緒障礙」,可是經歷了1、200年的多方深入探討,而在200年前的18世紀末,精神科醫師與心理學家,都還認為憂鬱症是一種「理智失常」的思想疾病。
直到西元1780-1880的關鍵100年間,才逐漸地把「憂鬱症」是一種「理智失常」(intellect disorder),轉而認識到憂鬱症是種「情緒障礙症」(mood disorder)。憂鬱症研究的權威肯尼斯.卡德勒(Kenneth S Kendler)教授,把「憂鬱症」概念形成在這100年間的古典文獻,分為三個重要的時期:
2020年2月28日 星期五
紀念提出「網路成癮」的心理學家 - 金柏莉.楊(Kimberly Young)博士
今天是網路成癮研究先驅金柏莉.楊(Kimberly Young)博士逝世一週年。Kimberly Young教授是第一位在學術界正式提出「網路成癮」的心理學家。
我開始研究「網路成癮」是2010年在台大醫院擔任第二年住院醫師時,翻譯Kimberly Young的網路成癮教科書。那時第一次為網路成癮的個案做長期心理治療;同時也和高淑芬教授研究校園新生睡眠型態、家庭教養與網路成癮的影響。當時深感「網路成癮」一詞社會大眾雖然琅琅上口,但有系統的專業知識卻非常零散;也沒有中文的書籍。看到Kimberly Young與全世界網路成癮專家學者合編的教科書時,就如獲至寶地邀請台大精神部同屆的同事們,一起翻譯這本深入淺出的教科書。
2020年2月12日 星期三
數位憂鬱症:千禧世代的文明病?
文:林煜軒 ,《2030兒童醫療與健康政策建言書—3C產品使用》召集人
韓國藝術家Kim Dong-Kyue改編孟克的「吶喊」 ,加入了手機的現代元素。
「數位憂鬱症」是把「數位科技」和「憂鬱症」連結成一個重要的文明病。
本文是我對「數位憂鬱症」(Digital Depression)這篇最新論文的摘要與解讀。「數位憂鬱症」是哈佛醫學院納瑟·根米教授為近十年來美國兒童青少年憂鬱症、自殺率的攀升;找出病因—智慧型手機和社群媒體的最新論文,刊登在《斯堪地那維亞精神醫學期刊》(Acta Psychiatrica Scandinavica)中「從研究到臨床實務」的專欄,在論文開頭,作者就提出了幾個大膽的臨床建議:
- 如果社群媒體與憂鬱、焦慮症的關聯是有臨床意義的,則應該限制每天使用社群媒體的時間在1小時以內;如果自殺和社群媒體也有關聯,應該再進一步地限制社群媒體
- 兒童青少年不應該在睡覺的床邊擺著智慧型手機。
數位科技的愛好者,可能已經未看先開罵了;而熟悉學術論文的朋友們,可能也會覺得有些不尋常:這篇論文的論點怎麼如此大膽,而且提出的臨床建議真的有足夠的實證基礎嗎?